看《李大傻》时，最让我震撼的一幕，是访问他女儿的其中一个片断。他女儿不谙华语，从头到尾以英语发言，并以强烈的语气攻击《讲华语运动》是在消灭方言，使到他父亲的艺术生命无以为继。彼时彼刻，很难把李大傻和方言民俗文化推广者这两个概念联系起来。这也许是编剧在整出戏里所安排的最尖锐的戏剧性矛盾。

　　原来大傻也并不傻。

　　所以在讨论学华语的问题时，最怕的是人们把问题简单化，一厢情愿的认为抗拒学习华语的都是受英文教育者。

　　曾经看过父母都是受华文教育，但在家里坚持以蹩脚的英语和儿女交谈。结果儿女华语学不好，英语也学不好。

　　以前不是有过一个华教斗士，曾经被内安局以宣扬华文沙文主义罪名拘留，死后他那不谙华文华语的儿子将它毕生的华文藏书当垃圾丢掉。

　　对于这些人，应寄予同情与理解。因为时代的需要，理智与感情很难取舍。每一个选择都有同样充分的理由。这是当时生活在新加坡的人所必需要面对的。生活在现今的新加坡，教育源流统一后，所需要做的抉择，就比那时代的人单纯得多。

　　在这间英校待了多年，更早以前到现在，学生父母的困扰，并不是华文让儿子吃亏，视华文为洪水猛兽，而是学校如何帮助他们能把华文学得更好。

　　当然也有坚持让文化薪火代代相传的例子。例如我的高中华文老师，就把儿子培养成一名出色的华文老师。

　　还有李资政，他把子女都送进那时所谓的华校。不管你怎么解读，至少现在当他谈华文教学问题时，可以振振有词，前后一致。每当李总理用流畅的华语侃侃而谈时，内心总感觉到这仿佛是对他父亲智慧的一种见证。

　　这使我想到几年前的一次家长会。这位家长的儿子华文很好，也很好学。家长劈头就问：“你们学校的华文很差，你认为学华文重要吗？”本来要晓以大义，慷慨陈词，后来从家长深邃的眼神，仿佛看到了这是一个寻求禅家顿悟的家长，正用机锋在试探，我即言：“如果你认为是重要的，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不重要，对你来说，它仍然是重要的。反之，如果你认为是不重要的，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认为重要，它仍然是不重要的。”直指本心，一语中的。家长嘴边含笑，飘然而去。尔后其公子果然考得优异的成绩。

　　其实学华语可以有很多理由，不学华语也可以有很多理由。而构成这些理由的因素，错综复杂，一言难尽。如果学生可以用华语跟你说一百个不学华语的理由，你其实应该感到非常欣慰。